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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5月23日 星期三

讀書筆記(三):曾金燕《母女雙推》

2009年

(4月2日) 寶寶把她的小枕頭放在廚房的碗架子上,扎襪子裝在塑料碗裡,把手機扔到水桶裡 …

她喜歡一個草莓形狀的環保袋,一天到晚掛在脖子上,睡覺也不取下來。小孩子都是這樣可愛的啊,你要是看見她站在牆角吃著蘋果就睡著了的樣子,會笑暈的。

(7月24日) 她現在可好玩了,學說話,叫我金燕,調皮,學幹所有大人幹的活,模仿成人的一切行為,學著講道理 -- 我現在經常和她談判,小有成效,她還喜歡和小男生玩,有一個八十多歲的忘年交,常常一起吹蒲公英和摘狗尾巴草 -- 但我不認識那個老爺爺 …

(8月28日) 她在監獄叫了兩次「爸爸」,還把她的「爽歪歪」(飲料)插好了交到胡佳手裡,遺憾胡佳不允許吃,又交到我手裡。胡佳的臉色看起來還可以,只是咳嗽比較厲害。他對我國慶期間離開北京的行程非常擔憂。

(11月8日) 風小了帶寶寶下樓,六個黑衣壯男看著寶寶和小朋友玩。我去扔擦寶寶鼻涕的紙巾,他們一團黑壓壓跟上,鄰居竊笑。

2010年

(2月14日)《不一樣的卡梅拉》裡小雞卡門對呼喚太陽不成功的爸爸說過一句話,謙慈記住了,對著胡佳的照片喊:別擔心,爸爸!你會成功的!

(曾金燕,《母女雙推》,2011年,進一步出版)

2012年1月15日 星期日

讀書筆記(二):革命注意 ...

「對任何革命而言,重點是要使自身不可逆轉。不可逆性的實現,是在我們同時戰勝權威以及對權威的需求、同時戰勝財產以及對占有的體驗、同時戰勝霸權以及對霸權的渴望。這就是為什麼在革命的過程自身中便包含了其勝利的形式,或是其失敗的形式。破壞從來就不足以讓事物具有不可逆性。重要的是做的方式。有的破壞的方法絕對會刺激它所壓碎之物的回歸。猛烈追趕某一秩序之屍首的人可以肯定,這絕對會挑起復仇的志業。因此,在任何經濟被阻滯、警察失去作用的地方,重要的便是在推翻權力時,煽情越少越好。權威必須由審慎的從容與嘲諷來廢除。」
(隱形委員會[2011]《革命將至:資本主義崩壞宣言&推翻手冊》,148頁)

2011年10月6日 星期四

讀書筆記(一):詩與哲學

「... 任何意欲解放觀念的觀念,其自身都有可能反而變成控制的工具,然而 ...,還好有一樣東西是觀念控制不了的,那就是生活本身。詩比哲學偉大,因為詩不說教,詩不能說教,詩雖然和哲學一樣,努力想抽離、努力要萃取,不過詩在這方面,留下了恆長失敗的軌跡,一種哲學衝動無法充分克服日常生活,掙扎失敗、失敗掙扎,才留下來的軌跡 ...」
(楊照 [2010]《如何做一個正直的人2 ----面對未來的五十個關鍵字》,301頁。)

2011年9月24日 星期六

失敗

在失敗中長大的人,會否在情緒上對失敗產生免疫?

這是強壯了,還是麻木了?

2009年9月22日 星期二

薯香

凡人

保安員叔叔從商場裡的一家快餐店出來,手中提著粗紙袋,紙袋裡滲出暖暖的薯香。

小孩仍未進商場的玻璃門已向著保安員叔叔咧嘴而笑。小孩左手推門時,右手已伸向粗紙袋。保安員也笑,彎腰,左手送去薯香,右手已在揮手。一邊的手在慢慢搖,另一邊的小腳步在叮咚叮咚地跑回去。

那是商場旁邊的一個菜市場,小孩的拖鞋飛越地上的水窪時,點滴起地上一圈圈水波紋。小孩媽一邊忙叫賣,一邊又慣常地責備兩句:「又食了叔叔的薯條呀,熱氣呀你!」聲音也震動起地上一圈圈水波紋。

2009年8月17日 星期一

來點音樂吧

凡人

太累了,來點音樂吧!
太悶了,來點音樂吧!
太火了,來點音樂吧!
太牛了,來點音樂吧!

太黑了,來點音樂吧!
太爛了,來點音樂吧!
太熱了,來點音樂吧!
太搞笑了,再來點音樂吧!

2009年7月17日 星期五

追求

凡人

如果,音樂是對自由的追求,或甚至是渴望,那麼,生活在我們這個時刻,活在這個地方,我們的音樂,能不嘶叫!在內心中,能不激憤難平!

音樂裡,不知不覺,蓄存著龐大的力量!我們來音樂吧,為了追求自由和幸福,那些我們一直未能享有的,自由和幸福!

2009年4月21日 星期二

訪魯迅

凡人

先去了魯迅故居。
之後到墓園。
在墓園後面小山丘上坐了好一會。
為魯迅點煙後,送他友人唱的《飛鳴》,
他還要求聽多一遍。

以水代酒,敬了他三杯,
略述了我們在做的事。
先生聽過,深深呼吸,微笑,
說要帶我參觀他的紀念館。

在百草園的紫藤下話別,
看著先生長袍搖曳步遠,
我心唸著,要再見啊!


飛鳴 -- 墳和紀念
曲:班
詞:節錄自魯迅《墳--題記》及《紀念劉和珍君》


說話 說到有人厭惡
比起毫無動靜來 還是一種幸福

天下 不舒服的人民多著
而有些人們卻一心一意
在造專給自己舒服的世界

這是不能如此便宜的
也給他們放一點可惡的東西在眼前
使他有時小不舒服
知道原來自己的世界也不十分美滿

蒼蠅的飛鳴 是不知道人們在憎惡它的
我卻明知道 然而只要能飛鳴 就徧要飛鳴

沈默啊 沈默啊
不在沈默中爆發 就在沉默中滅亡
殺人者卻居然昂起頭來
不知道個個臉上有著血污

(此曲收錄在《6420》CD內,見《字花》2009年4月5日啟示。)

2009年4月5日 星期日

尺八

凡人

偶然遇上了一管尺八,
更有幸能一起相處一段日子。
嗚鳴之聲,
與身體內不名的飄零觸動,
牽未纏,散又延。
今夜,爾魂飛渡那仙。

2009年3月31日 星期二

賣老餅?笑 ...

凡人

朋友久別聚首,喝喝酒,吹吹煙。忽然注意到,彼此都是不喜歡用這種說話的人 -- 「你們有所不知,聽我說吧,想當年我們 ……」。朋友相對望,牽牽咀角笑了笑。當年?有什麼好的?又飲下一口滋味,吹出一雲夢影。

2009年3月23日 星期一

一沉久違的痛

凡人

二十年前的一張舊照片
(二十年前的一張舊照片)

看到城大學生會的評議會對編委會說著的,
關於「六四特刊」的意見 ... (相關報導) ...
心中滲滿了一沉久違的痛,
苦苦不散退。

又覺一陣寒氣從手臂擦過,
只那一擦,冰冷已直入血和骨。

是我一直不注意整個氛圍的變換嗎?

又怪自己,
這些年,是不是太猶疑到大學裡走走?
跟年青朋友聊聊?
有好些可以主動去做的事,都沒有做!
有些心事,太怕人介意是個人心事,再沒說出口!
是我太有信心,很一廂情願地以為,
有些事,總不會失手的?

偏偏,事情就是會這樣默默地發生。
遺忘,很易來放肆,
歷史,偷偷變輕。

我不甘心。

仍是痛。

2008年11月6日 星期四

天空堅持

凡人

我慶幸看到,在一片污煙瘴氣裡,天空仍在堅持。

天空堅持

2008年4月28日 星期一

如此而矣

凡人

與溫柔挽手
跟自然戀愛
和平凡相伴
為微笑鼓掌

對苦澀輕語
捉憤怒解釋
找黑暗對酒
給棄絕舔傷

讓自由指引
學勇氣握拳
求道理靜待
叫懷疑睡酣

看殘夢繪畫
聽思憶哼歌
請美感跳舞
任心情擁抱

也許一直如此
一直如此
如此

而矣

2008年4月2日 星期三

天台

凡人

酒過二循,話題仍在淡淡,心卻是暖和的。

我拿起結他,撥弄了幾句剛學會的,佻皮的默片配樂,大家撩笑說,果然是不同年代的人。基興起,想讓大家看看他最近練著的和弦,閉目奏過,抬頭是很自滿的笑。大家也笑,進步了,很台灣。結他放下,旋又拿起,基仍想拿成績來多討一點讚許。再來一段,節奏和轉換都很不錯。基又笑了!我把笛子吹起和他。

午夜時分的村屋天台,涼意與夜色有一種平衡,遠處車聲亦無損近山這邊的幽幽。

莎把愛爾蘭手鼓舞弄了一輪,搞不通吧,終於不忿地放下,轉面就說,要講一個壞消息。不外是工作困身之事,團練一事要再劃問號。確是壞消息,卻沒撥動很大的心波,朋友有喝啖酒的,有笑笑的,有吹口煙的。「慣啦。」

慣,也是一種建立出來的平衡。這晚的酒和音樂是特別懂安撫人。還有,那初春的綿綿濕潤。

湘嚷著要為大家弄個蛋糕下酒,什麼味道好呢?這是她兩個星期內的第九個蛋糕吧,可用來下酒的恐怕是第一趟,味道要好好想想,叮叮咚咚的下樓去了。

我說了一點迷笛的事,北京民謠人的事,還有林生祥的演出。在黑成淡淡漠漠的天台夜裡說著遠方,感覺挺舒緩。

轉個話題,我問起菲和莎有份的鼓圈,兩人就你一句我一句的興奮起來,鼓圈紀事夾雜了丸仔送的英國笛,剛才下午的練習,日劇,和蛋糕。天亮後,鼓圈要到時代廣場敲玩。

班不在,但大家在聊天中保留了她的位置。阿周呢?老菲讚他最近的錄像。我說他的鼓,聲音層次豐富了。

這晚不想留太夜,說走。在幾聲「好啦」「再見」之中,沉澱著的空氣也借機翻了個圈。湘怪我不等她的蛋糕。「不啦,下一次吧。」

樓梯正漫著安撫人的氣味。

2008年3月22日 星期六

輕盈大石

凡人

未明的,
一種能力,
把沉重變得輕盈,
又不失份量。

正如我一直未明,
阿逵的畫,
為何會這樣明亮,
間中,還帶點童稚頑皮。

2008年3月3日上午2:41:07,
收到阿逵給我電郵,
回應我2月24日的淤泥巴 …
「Pina Bausch的泥巴更大更沉重讓她變成老大一塊石頭擱在舞臺上又變成了舞蹈飛來飛去。逵」

阿逵後來告訴我,
他不懂打中文字,
那晚酒已多,
仍努力地,把中文字一個一個的用拼音打,
只因他感到,
這句話,一定要用中文說。

回頭想問自己為何沉重,
答得了才能消化。笑。
只望,
自己不是在表演著一種「少年不識愁」的自憐,
那舞,才會真實。

那歌,才美。

一里一里聲音低鳴過去
(黃仁逵,擷自黃婉玲著《坐下來寫封信》)


2008年2月24日 星期日

這淤泥巴一樣的黑東西

凡人

感到有一石很大很大的,
像淤泥巴一樣的黑東西,
結在心中。

應該很閒逸的腳步,仍是沉重。
放慢節奏仍無法扯平心中砰砰的忐忑。

這淤泥巴一樣的黑東西,
結在心中。
我搓它,它就反應遲鈍地變個樣。
我搥它,它也屈就一點矮下去,
卻要吃掉我不少氣力。

《噪音合作社》冬眠快要結束,
我卻苦著無從雄心壯志起來。

這淤泥巴一樣的黑東西,
結在心中。
大伙在band房敲打,
我在音牆的助攻下向它婉言低嗚,
它不流淚,不為所動。

《迷你噪音》的故事在等候情節,
我急不及待,問,一邊上路一邊等候好嗎?
其中,我逃避去明白,一旦上路,可以如何等候情節?

我此刻或許是有點害怕了。
不單是為了心中的這大塊黑東西。
還有,
是在現實周圍表現著的一種氛圍,
在告訴人們:「一切正向著更光明的方向在發展,
我們已走上正確軌道,有了前途!」

我不知為何,卻害怕。
對於這種廣播,我滿是疑問,
無論它是用怎樣精明的手法。
我是真的在疑問,不是猜疑,更似乎無從質疑。
我也認真問著自己,有沒有資格或能力質疑,
因為,
我仍在慌忙地執拾那碎滿了一地的疑似理據。

但是,我到底要理據來說服誰呢?
更何況,一地的理據,不也是自己扔掉的?
那時不是曾說過,放棄去說服了嗎?

這淤泥巴一樣的黑東西,
結在心中,
又令我羨慕著一邦青年男女的眼神,
無論如何,都是光芒四射的。
原來,我從未達到過那種水平。

我想嘗試與多年習慣的秩序脫一脫勾,
投進一次仍未編排好的旅程。
好試試把我心裡已沉積的含糊消化一下。

這淤泥巴一樣的黑東西,結在心中,
怎麼說,它也是我壞結出來的。
我感到,
它要麼是會爆的,且會爆得一塌糊塗,
痛快地來一場泥巴四濺;
要麼它就是不爆,且想要死死的塞在那裡,
那我就跟它去死!

2007年4月27日 星期五

從樂生返回皇后碼頭

凡人

公公婆婆、學生、網民、各地人民,
遊行、拜苦路、網絡行動、國際串連,
音樂會、野餐、露天電影、園區遊玩,
努力奮鬥一場,
樂生四月中一役,宣佈暫時小勝,
樂生暫緩清拆!

但地方勢力和捷運局似乎未想放手,
恐怕難免仍要再戰。
有報導指,拆樂生是為了它地下的石粒。
果然,在尖銳衝擊下,
利益結構的真相開始敗露,
而且,越露越醜!

這邊,皇后已宣佈停用了。
星期一在議廳內曾有一役:
議士詞鋒銳,孫公背汗流,
保皇狗輩面皮厚,不來辯議來舉手。
辯論贏能晒,投票卻輸能晒,
對相信道理的人,現實的確很殘酷又難以接受!

這個星期的發展令朋友很失望,
我心裡也很不是味兒,
感到在這裡生活很悲哀,
不斷有人拿走你珍惜的東西。
(見舊文「我們的公園」)
雖然我不特別懷念皇后,
但那種野蠻令我很惱。

昨晚與年青人吐了心情,
反被他們笑:「幾多歲了?還未看透?」
想起,這種惱,的確在我生活中曾多次翻湧。

朋友已進駐碼頭,
(見「不遷不拆不告別!今晚開始長駐皇后碼頭」)
面前又是一場韌力戰。

在這心潮湧動的日子,
有很多音符在心中崩跳。
或許,又是另一首戰歌在酵 ...

2004年10月19日 星期二

文化行動的政治與美學

凡人(噪音合作社)



[梁慧玲、鬈毛妃合編,或者藝術,或者革命──莫昭如的藝術實戰,香港: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2004年5月出版。頁170-174。]



未知莫昭如心中有沒有一些準繩,去分辨文化行動的好與不好,不過,過去民眾劇社的一些成員,就不乏批評地說:「沒有,沒有,只要是工友或街坊演出來的,他都會說:『幾好呀!』」那麼,莫昭如的文化行動美學是建基於「階級出身」了!?這當然不能令人滿意。文化行動雖然是政治的,但它若然也是一種藝術,總也得有些美學要求吧!對於毫無藝術表演技巧琢磨的工友或街坊演出,大家是可以暫時容忍,作點政治上的支持,卻不會隨便說「好」的。


然而,若只抱美學,又怎能看到文化行動對那非政治化了的,或是已經建制化了的藝術的不滿和超越呢!美學與政治的重新整合,這老掉牙的話題,被文化行動再次翻了出來!


基層動員的政治


過去,自己也是攪社會行動的。當時很簡單地想,社會行動的目的就是要把弱勢者的意見表達出來,爭取公眾支持,形成壓力去促使政策的變革。其中,聲音清晰是重要的,意見有說服力是重要的,行動人數、傳媒支持更是重要的。這是一種「動員的政治」。


若問一些社會工作者,或基層團體的組織工作者,覺得在社會行動中做戲或唱歌有什麼作用,答案也就大概會是「教育 … 提昇 … 社會意識」,又或者是「將問題簡單而具體地表達出來」,還有「易於吸引公眾注意」,甚至是「較易爭取到傳媒曝光」;說得老老實實,絕不含糊,藝術為行動服務。在這種動員的政治之中,藝術是一個好工具。


那麼,沒有了唱歌做戲又如何?那 … 就得靠好的研究報告,另加特出的苦主個案,傳媒或公眾支持也會很好!那麼,關於藝術的東東,關乎美感的東東都是可有可無了?關心藝術的社會意義的朋友,可能會有點失望吧,藝術對社會行動的政治來說,好的想是個不錯的工具,但也不是無可替代的!

對我來說,社會行動這些既有的習慣模式和環境,為當中的文化行動實踐設定了一些限制。藝術被期望著要發揮一些教育、社會意識提昇、表達意見立場、說服公眾的作用。藝術上這很接近社會現實主義美學,但盧卡奇說,藝術的任務不單是簡單地反映現實生活,而是讓現實的歷史辯証真相顯露出來,看到階級(主體)的力量,建立階級意識並鼓舞行動。盧卡奇還覺得,要做到這樣好的藝術創作,不是人人能做的,要有歷史意識,看透其中的辯証,以攝人的手法表現出來。他提供了藝術與政治的一些討論線索,聽來不錯,也很配合社會行動的期望。觀察本地社會行動的街頭劇,便不難發現當中的社會現實主義色彩。


然而,與其說這種美學的主體是階級,倒不如說是意識形態。階級、社會和歷史都是在意識形態裡才得到理解。而能提供那意識形態的,就只能是一群具有先導意識的作者了。那一般工友街坊的參與該如何安放?


此外,藝術能滿足於迎合這種政治要求嗎?藝術為政治意識形態服務的角色,並不能肯定藝術的進步性,攪不好,在歐洲就曾出來了一堆偉大的,歌頌法西斯的藝術東東。就算是有了馬克思主義的進步意識形態,不也同樣能發展出一個法西斯的藝術建制嗎!這樣看,藝術工作者與基層團體的社會行動保持距離,也是可以理解的。


基層身份的政治


隨著議會政治的出現和輿論關注的轉移,基層團體的動員政治開始出現困難,基層政治被邊緣化了。有部份基層團體便嘗試,在政治制度及傳媒以外,在那正在擴展的各種社會文化空間中發聲。與此同步發生的,是經濟的轉型消解了工人這個社會身份。經濟轉型亦同時引導著一種新的社會詮釋,由一個克勤克儉的工人所建立的工業社會想像,轉變為對一種想像中的優皮都會經濟作出期待,基層的身份形象漸漸被隱沒了。在這種政治、經濟及社會文化的邊緣化下,一個基層文化身份的爭逐戰便被提了出來。


在這背境之下,文化行動自然被視為進佔其他社會文化空間的重要策略。它的任務,是要把基層政治帶進各個社會論述場域,包括各軟硬媒體、演藝場地、大學、生活社區、街頭或其他公共空間等等,重構基層身份,為基層政治建立基礎。可是,這種方向並未完全受到基層團體認同。畢竟,這些空間都不一定是他們習慣的發言場地。而且,在這些空間的文化現身,如何扣連他們一直堅持的動員政治呢?這也是不容易說得清的,在時間資源的緊絀時,便往往放棄。


相反,對文化行動者而言,相對於在創作上處處受限的社會行動空間,其他社會文化空間卻顯得更自由廣闊,自有其吸引之處。這為文化行動者帶來一個危險,因為不少社會文化空間從來也不是政治真空的,它們內裡存在著各種各樣的政治收編機制。基層團體的遲疑,文化行動者卻受到吸引,之間的拉力很容易會扯斷了彼此之間的聯結。


基層文化身份的建構,不單要求要有在動員政治之中的,具基層視野的社會意識和意見,還要靠基層生活文化符號的積累、重組及認同。過往文化行動的創作可以靠意識形態來支撐,現在卻要紮根在基層生活現場的細細碎碎之中。這不單要靠文化行動者的敏銳觀察和收集,很多時還要長時期地與基層的互動相處,才能創作出能扣連基層認同的作品,從而發揮基層文化身份認同的政治力量。這對文化行動者來說,是一種新的挑戰。


相對於歷史宏圖的展示,基層生活的細細碎碎往往是超越了社會現實主義的攝取範圍的,因此,文化行動在美學上也同樣要開始過渡,以發展新的政治。過往只局限於行動中比較合用的街頭劇、唱歌等媒介也漸被超越,因應著各種新的社會文化空間而變得多元化,如攝影、畫、CD、錄像、生活文物展覽、裝置、口述歷史、小劇場演出等等。媒介和空間的多樣化,亦令文化行動的美學步向較為多元化的嘗試,既保有社會現實主義色彩,但也開始吸收現代主義,或甚至後現代主義美學形式。


然而,這些美學吸收也不是簡單輕鬆的,它同樣充滿了政治考驗。基層團體對現代主義藝術有一定的疏離,但那其實不一定是源於對較抽象的美學形式的排拒。不少文化行動者會想起布萊希特。布萊希特也認同馬克思主義,也重視社會現實與藝術的關係,但他卻不像盧卡奇那樣,想把歷史真象透過作品說個明白。他覺得進步的藝術要「教育」的不是現實真相,而是辯証的思考;而作品不是一個故事,它是思考生活的空間。他更要時時提醒他的觀眾,他們的生活,他們的鬥爭,是在劇場門外。布萊希特使劇場主義和政治之間,得到了巧妙的結合。


基層不接受抽象的東東嗎?我也並不這樣想。反而,我想基層是對支撐著各種美學形式背後的,本地文化藝術建制(包括制度及論述)存著猜疑。正如根源於美國基層的搖滾音樂,初來到時便成為了富家子弟的文娛活動,至七十年代後期才重回到本地基層青年手上。同樣,上世紀初,俄國的現代主義與激進運動緊密相連,去到中國卻含含糊糊,結果被社會現實主義盡領風騷。美學形式不能夠自立於社會之外,它們總置身於既有的社會關係網絡之中,拖著其建制的尾巴。文化行動者要思考的,是眾多美學取向,又如何在本地構連著建制,或者疏離於基層政治呢?


可能,文化行動者需要的,不是那種表面是尊重,實際是政治孤立的,被神聖化地供奉在演藝場地內的「藝術自由」和「相對主義的美學」,而是與其他追求生活解放的民眾一起,尋求與基層生活結連的美學形式。在這點上,香港的文化行動者不像其他國家那樣,可以較輕易地從傳統民間藝術,去吸取基層文化政治養份(其實也不必)。本地基層民眾故然是有既存的美感鑑識的,但是,那也不就是純潔的,裡面充滿了商業和政治的介入。但恐怕,基層既存的美感經驗,是文化行動者一個十分必要的參考點。在尋求與基層生活結連的美學形式時,一些文化行動者更嘗試探索,文化行動的「民眾參與」方法和意義,使文化行動與民眾發生更直接的關係。


基層參與的政治


本地基層政治對「民眾參與」一向充滿暇想,加上曾被一代政治精英背棄,堅持「民眾參與」,是基層團體重要的政治教訓。莫昭如引入Boal和菲律賓教育劇團的工作坊,即時受到基層團體注意,工作坊開個不停。可是,卻似乎仍開不出一個基層民眾文化格局來。阿莫可能認為是人手和資源不足,我卻認為是本地基層團體還未有成熟的社會文化空間戰略,因此民眾戲劇仍無從在基層政治中定位。


基層團體不想只在街頭,但走入劇場又不是味兒,結果徘徊不定。雖然民眾文化大格局開不出來,但是,工作坊卻其實已經為很多基層團體的內部民主,開出了很多有趣的小格局,甚至在部份社區生活中擴散了(灣仔算是吧)。工友街坊參與創作,在團體生活內有機會跟藝術互動一下,這些已不再是陌生的事了。我想,文化行動者對「民眾參與」的政治意涵是沒有大問題的,反而是「民眾參與」的美學意涵,相信仍是最大疑問。在這裡,我想提出的思考方向是,一方面可能是繼續提高「民眾參與」在文化行動中的美學質素,包括更好的工作坊和媒介運用。但另一方面,也是時候向既有的美學及其背後建制挑戰,改變既有的美學範疇。


Suzanne Lacy和Suzi Gablik這兩位關心、創作及評論公共藝術的女性藝術家,她們都曾批評現代主義以藝術家為中心的自大和獨裁,但同時,她們也不約而同地不滿意後現代主義的缺乏方向,和含糊的人文關懷。而更有趣的是,她們欣賞或創作的作品,都十分重視作品本身與一般民眾和她們的生活的互動。Suzanne Lacy甚至提出了,「參與」是當代公共藝術的新的美學範疇。同樣,戲劇界既然對Boal的論壇劇場的價值加以肯定,也就不要再迴避對他的劇場作美學討論了。


可是,總的來說,雖然具有「民眾參與」為美學思考的創作實踐也有不少,但仍談不上對主流藝術評論的美學思想提出挑戰,更甚至根本未能產生對話。在後現代主義宣佈主體不在的不安之中,大家都樂於聽到有「多元主體」的存在,或許讓「民眾參與」成為它(們)的形式吧。既然作者已死,就讓觀眾來話事啦,只要他(她)們仍為個體,後現代的「造反」,在政治上仍會是安全的!後現代主義在這裡為建制發揮了一個奇妙的保護作用,可以用進步的皮肉,包裝保守的骨子。


到這裡,文化行動者們能說點甚麼嗎?基層的「民眾參與」能建構甚麼樣的主體性,以區別於政治上安全的後現代多元個體?它的美學又是怎樣的呢?


我不急於回答這些問題。反而,正是因為有這些問題,更令我覺得,文化行動在政治與藝術,生活與建制之間,既刺激又好玩!你來玩嗎?